就白居易長恨歌与史式论文谈史
中文系 徐清白02071025
2000年第4期《今日中国》中文版“史式谈史”栏目刊登史式的署名文章杨贵妃千秋遗恨，认为白居易長恨歌[i]在三个方面误导了读者：一，杨玉环并非由闺女直接入宫，实玄宗选秀爬灰所得；二，杨贵妃没有得到专宠，玄宗宫廷一片淫乱；三，杨贵妃是政治的牺牲品，玄宗冷酷无情地卖了她。以历史学家的能耐把这些真相考校得铁证如山诚乃易事，然则断定白居易天真地相信李杨之间存在爱情，舞文弄墨还多事云云，多少属于臆测。
在長恨歌中白居易写道：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这些都是符合史实的。至于：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这几句内容不合实情，我以为诗人也是一清二楚的。史式推论诗人以人之常情揣度李隆基，而不知有暴君，误会了杨贵妃的心思，这才是大大的误会。
我们熟悉的白居易作品有许多属于现实主义类型，诗人对社会实况了解得相当清楚，历史知识掌握得也差不了。中唐的社会弊病根源于安史之乱，安史之乱滋生于盛唐统治阶级的腐化，从前面提到的符合史实的诗句当中就可以看出，老白都明白。杨玉环曾入寿王府为妃长达五年，会不知道吗？既然他写了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正说明他知道有猫腻，说出来太难听，对先君着实不利，不遮掩乃至篡改势必引人追究其出身，搞不好会影响全诗的意旨。换一个角度考察这两句，谁家的女儿出嫁前不是这样？诗人也并没有否定一朝選在君王側之前有什么别的事。从叙事节奏上看，一代而过，迅速转入宫廷生活，也是可取的。对于史实，诗人有意篡改，也因为他不相信李杨之间有真情。那种上天入地的真情，又是发自皇帝的，还管什么儿媳不儿媳？可要是没有真情，只有纯粹的残暴，就必须小心了。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第一这是夸张修辞的运用，间接描写杨贵妃的美丽。第二，在贵妃的三个姐姐鸡犬升天之前，玄宗周围很可能的确只有杨玉环最受宠爱，至少是在排名榜前五位吧。第三，是三千佳麗而不是一千两千等，也和声律有关。三千人是三个平声字，三平调，拗句，写乐府的大都喜欢这么搞；换一个数字，就成了仄平平仄仄平平，律句，读起来像近体诗，古体诗当中往往要避免使用。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史式理解：好像是杨贵妃死于乱军之中，至少是死于士兵之手。这是曲解。馬前两字并不意味着军队直接杀死了她，之所以这么写明显出于艺术效果的考量，通过对比突出杨贵妃死于非命，惹人怜惜叹惋，绝非诗人不知情或成心篡改。没有言明玄宗迫于压力牺牲贵妃，当然还是为了纹饰。史式把玄宗和英王乔治六世相比真有点难为古人，究竟不是一个时代，六軍不發你就是無奈何，说他纹饰也有限。
有两点史式说得对，長恨歌是缺少真情的败笔，误导后世读者。作为一首新樂府诗歌，把当朝的历史事件歪曲虚构，对误国的昏君大事美化，结果全诗价值大跌，真不如完全虚构一个架空的故事。现在还有很多人相信玄宗是个好皇帝，与此不无重大关系。曾经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唐明皇虽较少改动客观史实，但也继承了長恨歌的虚假感情。
历史不容篡改，但文学作品还得按自己的套路来读。大作家、大诗人都不简单。
2003年6月17日，北京家中
正文凡1290字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顔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待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顔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黄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日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顔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宮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爲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徧。
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裴回，珠箔銀屏邐迤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黄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緜緜無絕期。
史式杨贵妃千秋遗恨
我要说的“千秋遗恨”，并非大诗人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所说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对于白居易这篇传诵千年的名作，我一向不以为然，对它的评价只有十二个字：虽写真人，并非真事，没有真情。它歌颂的主题是虚构的——男女主角之间根本没有产生爱情的可能，人物的性格是被扭曲的，艺术效果也是在读者受蒙蔽的前提下取得的。不明真相的读者在看完此文后，将如梦初醒，承认自己上了当。
当然，“长恨歌”是文学作品，不是历史著作，我们并不要求它完全符合历史的真实，在细节上允许有加工。不过，凡是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总不能与历史事实相去太远，至少也该像“三国演义”那样，做到七实三虚。如果连主题也是虚构的，那就不如虚构到底，不必采用历史人物的名字。直到今天，我们对于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仍然有此要求。据此标准评论白老夫子的大作，不算过分。
笔者完全没有贬低白居易的想法。这位大诗人一生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为被煎熬的人民、被压迫的妇女说话的。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过任何名作家的作品，都难免会出现败笔。白居易35岁所写的《长恨歌》，正是这种败笔。到他45岁所写的另一篇叙事诗《琵琶行》，则是一篇真情足以扣动读者心弦的成熟的作品。其中的主角琵琶女连个姓名也没有，而她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琵琶声，余音绕梁，千年不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则引起了后代千千万万失意的天涯游子的共鸣。寥寥14个字，对多灾多难的人间带来了多少同情、理解与温暖，真是仁者之言。
《长恨歌》中叙事与历史事实不符，对读者起了误导作用的地方有三。
“养在深闺人未识”么？
误导一是掩盖了杨贵妃的真实来历。《长恨歌》曰：“汉皇重色思倾囯，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似乎杨贵妃是由闺女通过选美直接选进宫的。事实上杨贵妃原是唐明皇（唐玄宗李隆基）的儿媳妇。李隆基纳杨玉环为妃，是一件极其丑恶的父夺子媳的乱伦事件。
杨玉环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能歌舞，通音律，多才多艺，17岁时被册立为寿王妃。她的丈夫李瑁，是李隆基的第18个儿子，性情温良宽厚，对宫廷中的权力斗争并无兴趣，表现冷漠。他是李隆基的宠妃武惠妃所生，经过武惠妃的争取，已有立为太子的可能。杨贵妃和他过了五年夫妇生活，爱情深厚。
李瑁的生母武惠妃病死，李隆基要选宠妃，选来选去没有中意的，竟看上了儿媳妇杨玉环。这真是“爱你没商量”，他立刻把22岁的杨玉环从儿子身边夺走。这时感到最难堪的是李瑁，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夺走了自己的妻子，去代替自己生母的位置，真是奇耻大辱。他们为什么逆来顺受，没有反抗？请读者注意，这中间颇有苦衷。杨玉环如果不肯顺从，则李瑁命不可保。建立唐王朝的李氏一家，从唐太宗李世民杀兄（李建成）杀弟（李元吉）算起，父子兄弟骨肉相残代代有之。李隆基也是个道地的杀人魔王，他有30个儿子，29个女儿，谁不顺从他，他就杀谁，不会手软。就在李隆基召见杨玉环的三年之前，杨玉环成为寿王妃的两年之后，李隆基为了家庭纠纷的小事，一怒之下，在一天之中杀掉三个亲生儿子——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了保护李瑁，善良的杨玉环只好眼泪往肚里呑，咬紧牙关，忍辱偷生——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为了保护所爱的人作出了最大的牺牲。
读者诸君，请想一想，如果杨玉环来自民间，为了贪图富贵，“爱”上了一个老头子皇帝，还有可说。要说才22岁的杨玉环不爱与自己年龄相当的白马王子（是真正的王子，还有继承帝位的可能），却心甘情愿地投入年已56岁的老公公的怀抱，谁会相信？人人皆知，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杨玉环与李隆基之间竟像《长恨歌》所说的产生了真正瓜爱情，那岂不是强扭下一个甜瓜来了！
“三千宠爱在一身”么？
误导二是对杨贵妃宫廷生活的美化。《长恨歌》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缓歌漫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好像是杨贵妃入宫之后，李隆基就只宠爱她一个，再没有宠爱过别的女人。就算是这样，56岁的李隆基对22岁的杨玉环独宠专房，也不能算是什么了不起的恩惠，何况事实绝不如此。
就在李隆基册封杨玉环为贵妃的第二年，他照样“选美”不误；就在他宠爱杨玉环的同时，又和杨玉环的三个姐姐乱搞一气，特别是对其三姐封为虢国夫人，可以随便出入宫禁。中唐诗人张祜有诗记其事曰：“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这位虢国夫人不同于善良的杨玉环，是个性解放的荡妇，原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既和堂兄杨国忠乱搞，又随意出入宫门，和妹妹争宠。李隆基的这个皇宫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人伦礼节，荡然无存。杨贵妃的这种宫廷生活，难道能够过得舒畅！这些事情绝非道听途说，无稽之谈，而是公然写在《旧唐书·杨贵妃传》上。说杨玉环多次因“妒”而触怒李隆基，被“遣归”。
梅兰芳拿手好戏《贵妃醉酒》之所以演得成功，是他充分地表露了这位“贵妃”宫廷生活的失意与苦闷，平时强颜欢笑，醉后借酒装疯。从杨玉环本人来说，宫廷生活她已经过厌了，锦衣玉食弥补不了精神上的空虚与痛苦，能够“遣归”也是好事，可以得到解脱。但是这时候她自己已经做不了主。娘家的兄弟姐妹三亲六戚大都希望沾她的光，获得富贵；唯恐她一旦被贬，不仅富贵不保，还会大祸临头。《长恨歌》曰：“姐妹兄弟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杨玉环的得宠，给杨氏门中带来富贵；如果她失宠了，不仅富贵成为过眼云烟，还有不测之祸。祸福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于是，全家都来说服她、动员她，要她向皇帝认错，争取回宫。她的家庭被拆散，身体被霸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老贼乱搞，不许忌妒，不许“忤旨”，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但是为了保护杨氏门中趋福避祸，她别无选择，只好自己做出牺牲，对老贼俯伏认错，得到“宽赦”，回到宫廷。宫廷对她来说，是物质上的天堂，精神上的地狱。别人羡慕她朝朝宴会，夜夜笙歌，谁能理解她内心的痛苦！
杨玉环认安禄山为干儿子，一直成为时人和后人指摘她荒唐、淫乱的话柄。但是请想一想，皇宫不比民间，可以自由交往，不得到李隆基的允许，杨玉环没有一点行动的自由，更没有与人交往的自由。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是李隆基为了拉拢安禄山，先是命令杨氏姐妹与安禄山结为兄弟姐妹。以后安禄山自请为杨玉环的“养儿”，又得到李隆基的赞许。这些丑剧都是在李隆基的导演下演出的，却由杨玉环来背骂名。其实这一类的事也不难看穿，好像现在的老板利用情妇去拉拢客户一样，情妇自己是做不了主的。难道说杨玉环会爱上体重三百余斤、丑陋庸俗不堪的胡儿安禄山？
“君王掩面救不得”么？
误导三是掩盖了杨玉环之死的真相。《长恨歌》曰：“翠华摇搖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沮相和流”，好像是杨玉环死于乱军之中，至少是死于士兵之手，多情的李隆基救护不得，十分伤心，哭得泪尽继之以血。事实真是这样吗？请看《旧唐书·杨贵妃传》的记载：“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杨）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仅仅是不散，秩序未乱），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帝不获已，与妃诏，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
看了这一段的“正史”明文，实在令人寒心。李隆基为了讨好禁军，要大家忠心保护自己，就“俯顺舆情”，从容下诏对杨玉环“赐死”。等不得她自尽，就令人拉出去勒死。说到这里，我们不禁想起了20世纪30年代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王乔冶六世。他爱上了年轻寡妇辛柏森夫人，意欲立为王后，受到英国王室和臣民的反对，结果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王位，和美人一起到大西洋中一个小岛上去过神仙生活。与李隆基相比，他真够洒脱，真有丈夫气概。贪生怕死又迷恋权位的李隆基就显得猥琐和卑劣，可笑转瞬之间，他的帝王也丢掉了。读者诸君请想一想：杨玉环被拉出去勒死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千秋遗恨，死不暝目。
美丽善良的杨玉环代人受过，含冤而死。在她死后，民间产生了不少传说，大致是说她死后复生，东逃日本，至今日本久津还有一座杨贵妃墓。1963年，居然有一位日本少女自称是杨贵妃的后裔。这一切自然不能当真，但是足以说明人们对她的同情和追念。大家并没有把她看成“祸水”，因为造成“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是李隆基。至于杨玉环，平时是受侮辱与损害的高级玩物，一旦发生动乱，她就成了替罪羊、牺牲品。
杨玉环是善良的，同情杨玉环的人们是善良的，写出《长恨歌》的大诗人白居易也是善良的。他以人之常情来揣度李隆基，认为李、杨之间也会产生爱情，殊不知人间有一种怪物，叫做“暴君”。他们有的是野心，有的是权术，就是没有感情，没有爱情，甚至没有人性。《长恨歌》之作，实在是多事，既美化了暴君，又误解了杨玉环。美人如地下有知，必然会提出严重抗议。正是：“谁曰美人爱暴君？回首往事泪沾巾；舞文弄墨还多事，诗人不解美人心！”
